我沒有想到就這樣隨手一滑手機,可以看到他們兩人同時出現在手機螢幕裡,用那樣的方式重聚。
以為已經放下回憶的時候,回憶又變成某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方式襲擊自己。
她在我十六歲時出現在我的生活中,那時候我剛考上令自己自豪的全市第一志願,利用暑期尋找英文補習班時,發現原來可以利用打公這種方式來幫自己加添一些學費,原來十六歲已經是能賺錢的年紀了,一小時六十元,一班二到四小時,工作是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國中班級全班電話號碼,一個一個打電話過去,找到同學後請問願不願意來飛哥英語試聽。我在打工時認識了她,她並沒有打工,而是其中一位打工同學的女朋友。那是個大家還會覺得自己很有時間的年紀,她常常陪著男朋友打電話,就自己坐在旁邊塗塗寫寫。長大以後常常覺得當時那種感覺就像是小野洋子後來一直陪著約翰藍儂練團的感覺。
男朋友跟我國小曾一起參加過童軍,所以在打工場合遇到後格外親切,沒一下子我就和這對情侶走得很近,後來才知道這對情侶也是因為繼續參與童軍活動而認識的。女生有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很像我當時在閱讀的金庸武俠小說中的人物,還沒退去的嬰兒肥肉肉的,非常可愛,個性也是外向討喜,這更加添了她在三人小組團體中的親密度。
只是這段日子並沒有很長,也就是暑假兩個月而已,我談了一段戀愛,也隨著暑期結束,而他們也因為一些現在看來微不足道的原因分開了。三人小組,三個失戀的人。我和各自的他們還是走了一段非常親近的日子。男生曾有一段時間是我認定人生最好的朋友,每天放學騎一台車一起去圖書館,甚至還陪我去打耳洞,但朋友來來去去,他最終也消失在我的朋友群中,在後來十五年內不再出現,而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已經從原本帥氣瀟灑的美男子變成一位努力想保留自己蓋不住雄性禿的中分髮型、且身形已經完全走樣的胖子,而我面對這樣的衝擊選擇不去相認,甚至聽到他叫喚我時扭過了頭。
往後的幾年,我一直對於我當時那樣的行為感到可恥,但我不知道何時能再看到他,跟他說聲對不起。
女生在分手後單身了一陣子,變成跟我互相取暖的夥伴,除了暑假那兩個月,我們沒有很多生活重疊,但可能是那股寂寞的心,讓我常常寫信給她說我的心事,這裡的寫信是真的寫信,那時候的年輕人們還有寫信的習慣,會用一種叫筆的東西,把字寫在漂亮的紙上,想辦法靠人工傳到別校的她。
但畢竟不是同校,也不再有生活交集,後來電話少了,信也少了,我還是記得她肉肉的很可愛吧,但大大的眼睛常常洩露出寂寞的光芒,就算後來交了男朋友以後也是一樣。
現在想起來,我真的已經有點難想像當時沒有line,我們是怎麼保持聯繫的,後來想想當時的我們,再過一兩年後就每個人都有手機了。但有了手機以後,人與人的距離也不一定就能拉近,後來我上了大學,跟她的距離也就更遠,遠到我寫下文章時,對於她就讀的大學都只剩下些微的記憶。
很久很久的後來,我離開了老家,在整理與她往來的書信時,仔細地看過了一次,後來全部銷毀。而那個很久很久的後來,離寫下文章的現在,也已經很久了。
高中的最後一年,我跟一位男同學很要好,我們聽一樣的音樂(彩虹,X Japan,Metallica等等),玩同樣的社團,甚至我都在他家讀書,後來人生第一個樂團也是跟他組的,很好笑,因為想要第一個字母A,我們的年代又很流行野人花園Savage Garden,所以我們自稱我們的兩人團就叫做A-Garden。只是成績通常都比我好一些的他,在聯考時失常,而我則是考的比平常又好了一點,於是我進了大學,他選擇了重考。就這樣人生道路可能就越走越遠,我成為普通上班族,他則是成為一位音樂製作人。
多花一年努力的他後來去了台北,我已經不記得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可能是覺得這兩位都在台北,介紹他們認識,當時原本的想法好像也只是一起玩團而已?不記得了。結果他們兩個不知道怎麼搞得後來竟然給我交往了起來,後來也分手了。
和女生本來就沒有太多聯絡,就在不知不覺中失聯,而男同學在各自出社會後本來每年都會見面一次,見面時也都是聊得很投契,但畢竟生活圈差太多了,後來就算因為也共同興趣,持續在同一個line群組中,也很少有對話的重疊。
每個人就這樣各自努力著,我也覺得自己很努力只是有時候覺得自己花太多時間在滑手機,就這麼在某天晚上滑呀滑的,發現後來有在經營自媒體的男生拍的短影片,內容其實我沒有特別注意,只是我無意中發現這個影片中有一位女性,竟然就是我好久沒有想到她的女生朋友。
當下我的反應是先繼續滑其他的影片,這是我看到那種我想看又知道我看了以後可能不會多舒服的影片反應。然後有一種奇特感覺,原來那個已經不在我的世界存在的人,其實還是跟我存在於同一個世界,天啊原來他們還有聯繫,甚至現在一起合作了。兩個人就這樣有模有樣地扮演著採訪與受訪著,兩個曾經熟悉的臉孔,表現出來的樣子完全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當然人也老了好多,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女生原來已經是位教授,除了教學以外還出了幾本冷門的書,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廣播時段。由於時間與記憶久遠,我大概記得她好像就是一直在同樣的領域發展,真是為她感到開心。

後來我傳訊息給男生,打開訊息討論串,一直都是只有我單方面的發出跟得到回應,五年來大概不到十句,但我還是開玩笑說你們在裝什麼逼,才知道原來他們一直偶有聯繫,直到某一天時機成熟,年輕時的交友網路轉變成工作網路。我很敬佩這樣的關係,也有點為自己沒有辦法維繫與他們的友情感到可惜,朋友來來去去,這樣子的淡出模式在我的人生裡好幾次了,不管是不是我主動的。
後來我看了男生標注了女生的帳號,是個私人帳號,我按了追蹤,等了一天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寫下一篇文章紀念我過去的友誼。